这一年的功夫,曲绍长的商行生意又扩大了。这人天生的商人头脑,现下除了茶和丝绸这两样行当,又增设了当铺和一家制衣坊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,唯一的毛病还是惧内,只要吴霜一竖眉毛,他一秒就认怂。
冷南枫和江笠沿街边走边逛,见到个银饰铺子,冷南枫蹦进去仔细的挑了一把长命锁,这是给小侄儿的礼物。又挑了个精致的步摇给吴霜,满意的带着江笠找曲记去了。转过街看见曲记的招牌,远远的就见着曲绍长在门口晃荡,不停的往外张望。
「姐夫!」冷南枫挥着手,带着笑。
「嘿!阿枫,可算来了。」曲绍长迎了出来。
「你咋知道我要来?」冷南枫有点诧异。
「一个时辰之前将军让邵平来说过了,说你今天要来,我就一直等着了。快快,去家里,家里暖和。」
三人转到了西祠胡同,进了家门。姐妹俩大半年没见想得紧。吴霜的性格又跟阮晴一样,这话匣子一打开便收都收不住。
巡抚衙门里,凌牧之和凌曜正在跟张维和朱衡商议余杭商船的事。凌曜一听朝廷的决策和建议居然跟冷南枫之前跟他建议的相差无几,心底就乐了,「人才!我的阿枫果然是个做大总管的人才。」他暗想。
「你笑个啥?」凌牧之瞅着他儿子在暗自发笑,忍不住问。
「我昨天跟您说啥来着?户部那老狐狸尚书的想法跟我们的不谋而合。」凌曜得意的瞧着他爹。
「哼,别高兴得太早,你们以为从余杭这帮商贾口袋里拿钱是件容易的事儿?」
「嗯,总兵说的是,之前为修筑海防的城墙筹措经费就不知耗费了我多少唇舌,可商会的那些人还是拖拖拉拉,近半年才筹集了一半,所以就只修了最靠南边儿那一小段,哎!」张维对这帮商贾也算颇为了解了,无利不早起,没有利的事儿很难得到他们的支持。
「要不咱来硬的,请他一桌鸿门宴,拿钱来赎人。」朱衡不愧是管军事的。
「嗯,这个说不定可行,我跟指挥使大人想的差不多。」凌曜附和着。
「你俩这是生怕朝堂上没人参你们是吧?」张维笑了,起身让仆役给诸位大人换热茶。
「不过鸿门宴还是得请,毕竟要跟他们说商路这事,我看这鸿门宴就阿曜你来请吧,」凌牧之喝了口热茶看着儿子说,「我和两位大人请的话,他们有诸多顾忌,搞不好就要变成硬性摊派。你请的话还能听听他们的想法,也不用劳驾商会的那些大人物,那些人不差钱,对咱们的提议不一定感兴趣。」
「成!我来办。」凌曜一口就答应了。
晚膳后,凌曜赶到了曲府。他本来还有正事要跟曲绍长谈,可想着今天天色已晚,就留着明天再议。征得了吴霜的同意,便带着冷南枫出了门。
「都那么晚了,咱们还去哪儿?」
「晚?」凌曜给她系好斗篷,伸手指了指正好升到树枝头顶的月亮,「这才月上柳梢头呢,不晚。」转身牵起冷南枫的手,拉着人就出了门。邵平把江笠扯往后边点儿,俩人离他们一些距离,江笠凑到邵平耳边小声说:「哥,有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人。公子啊,是个小姐姐!」说完得意的一仰脑袋朝着邵平就笑了。邵平抬手捂住他的嘴,「闭紧嘴,你咋知道的?」
「啊?难道你早就知道了?」江笠突然觉得有些委屈了,「你早知道了你不告诉我!」
「是阮将军不让说的,快说,谁告诉你的?」邵平问。
「师娘啊!」江笠又呵呵的笑了,「去梧州前师娘悄悄的告诉我的,让我平时得保护好小姐姐,得让着她,别老跟她抢东西。但是你放心,我谁也不会说,除了你。」江笠收起笑认真的看着邵平。
邵平瞧着他那严肃的神情,忍不住笑着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,「好了!师娘的话记在心里。」
平日里呆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军营,两所大营都驻扎在海岸边的山头,远离繁华热闹的余杭,俩人远远的聊着天赏着夜景,但也不敢把主子给跟丢了。
余杭的水系特别发达,河道众多,多数都相互连通着。河道两岸就近修盖着屋舍,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人来人往。
这河道两旁,晚间的景色和白日里完全不一样。沿河两岸的酒肆都掌了灯,挂了灯笼。往来的船只也挂了灯,随着水波的荡漾轻轻的摇晃,河里的影和着灯里的光一起晃动着。冷南枫站在河边看着灯,一双大眼睛里倒映着柔和的灯光,凌曜就这么好好的瞧着她的双眼,只觉得她一眨眼便似有星星落进了她的眼底。「这么瞧着我做什么?我眼里有啥?」冷南枫笑着问。
「夜空里的星星。」
「喝酒了?又说醉话。」
「没,瞧着你不用喝酒。」凌曜伸手就把她拉了过来。
「那要不咱俩喝点儿?」冷南枫指了指旁边的酒楼。
「不行,你还喝着药呢。」
「那我看你喝,好不好?」冷南枫歪着头拉着他的手晃了晃。
就这会儿的桥前月下佳人美景,别说是要喝个酒,那就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了。
四人进了河边酒楼的雅阁,凌曜要了花雕和几样佐酒小菜两人就着窗边坐下。
南郡的酒主要是米酒烧白,南郡的各族群脾气彪悍饮酒成风男女都能喝酒。冷南枫她娘不准她喝酒,可她平时看着哥哥姐姐伙伴们喝酒,也会悄悄来上几口。
「说好的啊只看不喝。」凌曜自斟自饮。
「嗯!好!」冷南枫杵着下巴看着他,「以前,我经常跟着哥哥们进山里打猎玩儿,猎到小兔啊野鸡啊他们就烧了来下酒。」冷南枫歪着头看着凌曜,「我的弓弩就是那个时候学会的,后来我爹瞧着我使的还行啊,就天天带着我上靶场练习。」
这还是凌曜头一次听她讲南郡家人的事,一年半过去她终于是走出来了。凌曜顺着她的话问:「那算账这本事就是跟你娘学的咯?」
「嗯?不是。」她摇摇头,「我娘不懂这些,是跟我家鹤林堂里大掌柜学的,他时不时的就说,‘阿枫,你娘的族人经商是天赋,你肯定有这天份",然后就教我算账记账。」
「你爹不反对?」
「怎么会呢?他自己也经商啊,如若不是那场变故,说不定我爹已经准备好亲自教我了。三叔都答应我,满十八岁就带着我一起来余杭逛逛呢……」冷南枫的神色黯淡了下来。
凌曜握着自己的酒杯送到她的唇边,她抬眼一瞧凌曜正微笑的看着她,于是展颜一笑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,「嗯?这酒是甜的。」还准备再抿一口,凌曜咻的收回手一饮而尽。
「跃霄,你带我去满剌加好不好?」冷南枫拿过酒壶往凌曜的杯里斟满了酒。
「这是贿赂我呢?」
「一杯酒就能收买了将军您?」
「只有你能。」凌曜端起酒杯含笑瞧着她喝了一口,放下酒杯握住她的手,「路途太远了,这一路上全是在茫茫大海上漂着,战舰规矩严格,即使是到了港口做补给士兵也不能上岸,这一漂就是两三个月才能到终点,我怕你身体吃不消。」
「可是你们不全都是这么练出来的吗?这一年以来,我大小船只上晃荡也晃荡了一年
多了,早习惯了啊。」
「师傅也不会同意,再说了,一路顺遂倒是可以,万一遇到了海盗和倭贼要开战呢?」
「那商船上那么多的人,都是那些掌柜或者东家或者仆役,他们还不如我呢。」
「他们是他们,你是你。」凌曜不让步。
冷南枫眼神儿转了转,突然想到个事儿,「我昨天听你说,要找熟悉南洋一带的水手,我觉得不仅是水手,你还得找懂南洋那一带的番话的向导,你说是不是?」
「嗯,这个提醒得好,的确如此而且还很重要。」
「那我给将军推荐个人,保准不会错!」
「哦?谁啊?」凌曜诧异了,「咱们营里的?」
「嗯,就是咱们营里的,你面前的冷南枫啊。」她说完就呵呵笑了起来。
「诓我呢是吧?」凌曜伸手捏住她的脸颊。
「不是,我说的是真的。」她挣脱了他的手,「从小我娘跟我说的就是满剌加语,南洋那一带说满剌加语的地方不少。」
凌曜这下认真了,「嗯,我的阿枫还真的是个百宝囊啊,你让我再想想,我怕师傅还是不会同意。」
「师傅那里交给我,我去说,只要你答应了就行。嗯?」冷南枫歪头瞧着他,「好不好?求你!」
对着她这幅神情,凌曜毫无抵抗能力,要命都成。